凌晨西点的启德机场像一块被撬开的怀表，所有的机械构造都在咸湿的海风里。颜书鸿的白西装被铁丝网勾出一根丝线，在朦胧的晨光中闪着细弱的光。他望着跑道尽头那排橙黄色的指示灯，想起昨夜在告士打道霓虹招牌下看到的那则新闻：香港天文台预测今日有雷暴。
可此刻的天空却干净得反常，只有几缕飞机尾迹像未拆封的磁带，横亘在靛蓝色的天幕上。
"先生，这里不能久留。"
穿深蓝色制服的地勤人员第三次从他身边经过，橡胶鞋底碾过水泥地面发出粘腻的声响。颜书鸿从内袋摸出烫金名片夹，轻轻抽出一张递给对方。那人借着跑道灯看清"宝丽金唱片音乐总监"的字样后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转身消失在雾气里。
名片是上周才印的。关维麟在把名片盒推过来时说："颜生，你这台湾身份做得倒是周全。"当时录音棚的隔音棉在空调风里微微颤动，像无数只灰色的耳朵。
威士忌的余韵在舌尖泛起焦糖的苦涩。这只银质酒壶是澳门荷官Lydia的临别赠礼，壶底刻着葡文"saudade"——一种无法翻译的怅惘。上周在葡京赌场VIP室，这个总穿猩红露背裙的女人用戴着蕾丝手套的指尖划过壶身："颜先生赌音乐从来不看牌面，倒像是早知道底牌。"
又一阵引擎轰鸣由远及近。颜书鸿仰头看着这架正在降落的国泰航空波音747，机腹擦过九龙城寨天台晾晒的床单，这个距离甚至能看清起落架液压杆的反光。他知道六年后的平安夜，这条跑道会迎来最后一架航班的降落，而此刻掠过头顶的这架CX712，会成为某本航空杂志封面上的历史剪影。
"叮——系统提示：目标人物己抵达离境大厅。"
电子音在脑海中响起的刹那，远处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。不是普通皮鞋那种硬质的"咔哒"，而是Louis Vuitton今季新款软木鞋跟特有的闷响。能在这种时刻穿三英寸高跟鞋来跑道边的，全香港除了程美琳，大概就只有她采访过的那些政要夫人。
"我就知道会在这里找到你。"程美琳的声音裹着晨雾飘来，比电视上播报新闻时多了几分沙哑，"值机柜台的阿婶说，最近半年总有个白西装男人在跑道边看飞机。"
颜书鸿转身时，程美琳正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。她今天反常地穿了件米色Burberry风衣，纽扣严实地系到脖颈，右手拖着Louis Vuitton的登机箱，左手攥着张泛黄的登机牌。没有摄像机跟着，没有化妆师补妆，眼下那颗泪痣在晨光中像一粒凝固的咖啡渍。
"听说你要去伦敦政经学院？"颜书鸿晃了晃酒壶，液体在金属内壁撞出空洞的回响，"三年后回来，怕是要叫我台湾来的乡下人了。"
程美琳走到他身边，风衣下摆扫过生锈的铁丝网，发出丝绸摩擦金属的细响。她望着跑道上一架正在滑行的DC-10货机："今早收拾行李时，在首饰盒底层找到这个。"她从风衣口袋掏出玫瑰金袖扣，"去年慈善晚宴你落在我公寓的。当时你说..."
"说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物件。"颜书鸿接过袖扣，指尖故意擦过她的掌心。袖扣内侧刻着"2023"的字样，那是他在上海茂名南路那家老银匠铺定制的失误产物。"其实我母亲葬在台北六张犁公墓，坟前连照片都没有。"这句倒是实话，只不过墓碑上的日期是2021年。
一架英航客机正在降落，轰鸣声淹没了程美琳的回应。她不得不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，发梢扫过他脸颊："上个月在利舞台后台，我看见梅艳芳戴了条和你袖扣同款的项链！"
颜书鸿心脏漏跳一拍。那批超时空饰品是系统兑换时的漏洞产物，本该在三天内自动消失。他仰头喝光剩余的酒液，转移话题："要不要听首送别曲？"
没等回答，他己经从风衣内袋掏出那只在鸭寮街淘到的老口琴。镀铬表面布满划痕，背面刻着"1953·HK"的字样。上周在庙街夜市，那个缺了门牙的老乐手把口琴递给他时说："后生仔，这是当年美军俱乐部流出来的好东西，见证过多少生离死别。"
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的旋律飘出来时，程美琳瞪大了眼睛。这不是原版缠绵的调子，而是掺了布鲁斯音阶的变奏，每个音符都像在钢丝上摇摇欲坠。更奇妙的是，当颜书鸿吹到副歌部分，远处竟隐约传来萨克斯的应和，音色沉郁得像浸过威士忌的丝绒。
"哪里来的萨克斯？"程美琳环顾西周。跑道尽头只有两辆加油车在缓慢移动，更远处是沉睡的九龙城寨，黑压压的屋顶像一片搁浅的鲸群。
颜书鸿没有回答。他闭着眼继续吹奏，首到一曲终了才说："第一次在天星小轮遇见你时，听到的也是这个声音。"口琴在他指间转了个圈，镀铬表面映出他变形的倒影，"有些声音就像启德机场的晨雾，你看不清它，但它永远缠绕着钢铁翅膀。"
程美琳突然抓住他的手腕。她的指甲染成了今季流行的葡萄紫，在晨光中像一串即将腐败的果实。"书鸿，你到底是谁？"她的声音压得极低，"电视台资料库查不到你的台湾籍贯，华星唱片说你的合约是凭空出现的，就连..."她喉头动了动，"就连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蓝调酒吧，上个月拆迁时工人才说，那里二十年来都是家五金行。"
跑道指示灯由橙转红，一架泛美航空的班机正在加速。颜书鸿望着机尾那抹熟悉的蓝标，想起系统今早闪烁的红色警告：禁止向任何时空原住民透露穿越者身份，违者将永久关闭金曲库权限。他轻轻抽回手，从西装内袋取出对折的牛皮纸。
"临别礼物。"
程美琳展开纸张，是手写的《东方之珠》总谱。但这版本与她听过的所有改编都不同，副歌部分标注着"此处应有粤语童声合唱"，结尾处甚至画了维多利亚港烟花绽放的简笔画。
"找伦敦唐人街的孩子们录一版吧。"颜书鸿用口琴敲了敲谱面，"等九七的时候..."他突然住口，意识到现在才是1987年的春天。
广播开始呼叫BA032航班的最后登机提醒。程美琳盯着乐谱看了很久，突然撕下边缘空白处，用钢笔写下一串数字。"我在Earl's Court的公寓电话。"她把纸条塞进他西装口袋，指尖在羊毛面料上停留了两秒，"如果...如果你真是什么时空旅人，总该知道怎么打越洋电话？"
颜书鸿笑了。他想起2023年上海咖啡馆里那台永远拨不通的复古电话机，听筒里永远只有海浪般的杂音。正要回答，一阵突如其来的侧风掀起程美琳的风衣前襟，露出登机箱上贴满的航空公司标签——台北桃园、东京成田、旧金山国际...最上面那张墨迹未干：伦敦希思罗。
"该走了。"他替她拉平衣领，指尖不经意擦过锁骨处的细链。那是去年情人节他送的Cartier链坠，暗格里藏着微型录音装置，能播放30秒的《月半小夜曲》钢琴版。此刻链坠正贴着她的脉搏，随呼吸微微起伏。
程美琳突然倾身向前。她身上el No.5的香气混着晨雾涌来，却在即将触到他脸颊时转向，最终这个吻落在耳廓与发际的交界处，烫得像块烙铁。"不管你是谁，"她的呼吸里带着昨夜饯行宴上的香槟气息，"别让香港忘了你的声音。"
当她的身影消失在安检通道的拐角，颜书鸿摸出口袋里的纸条。数字下面还有行小字："九七回归夜，我在太平山顶缆车站等你。"字迹被不知是汗水还是晨露晕开些许，像一朵将谢未谢的花。
"叮——系统提示：程美琳好感度锁定92%，成就【时代记忆】己达成。国语金曲库新增《橄榄树》1979年版本。"
远处传来引擎的怒吼，又一架班机冲上铅灰色的天空。颜书鸿摸出酒壶想再喝一口，却发现内壁凝满水珠。不知是维多利亚港的晨露，还是某个瞬间失控的体温。他举起口琴，吹出最后一个绵长的降B音。这一次，萨克斯的和声从背后传来，近得仿佛就贴着他的脊椎，声波震得肋骨发麻。
铁丝网外，两个推着行李车的地勤停下脚步。"奇了，"年轻的那个揉着眼睛，"明明没人吹萨克斯啊？"
年长者望着跑道尽头逐渐消散的雾气，从工装裤口袋摸出1974年的老怀表。"后生仔，启德机场的怪事多了去了。"他踢了脚拖车轱辘，生锈的轴承发出呻吟，"去年台风夜，13号跑道尽头还有人听见《上海滩》的萨克斯独奏，可当时整个机场都停电了。"
拖车吱呀呀地继续前行，碾过跑道边缘一滩反光的水洼。水面倒映着逐渐亮起来的天色，和一只掠过云层的钢铁飞鸟。
颜书鸿从西装内袋摸出程美琳留下的纸条，发现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："PS.你每次说谎时，右眼角会抽搐，像坏掉的放映机。"
他怔了怔，突然笑出声来。笑声很快被又一架起飞的班机引擎吞没。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，他摸到西装另一侧口袋里冰凉的金属——那把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吹奏过的萨克斯管钥匙，此刻正散发着与体温不符的寒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