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宫深处那一缕不寻常的“暗香”，己悄然弥漫了数月。罗帆的“技术顾问署”与“基地”的联系，从未如此紧密而迅捷。一封封密报通过特殊渠道传来：
“基础修复一号缓释粒子代谢追踪正常……皇后体表微创性生物标记监测稳定……内环境参数符合预期波动，修复进程稳步推进，‘烛眼’评估：至冬日末，可进入第二阶段治疗。”
薄薄的纸片在指尖化作灰烬，罗帆心头的重压并未完全卸下，却有了确凿的基石。同时，远在无数可能性之外的“基地”核心，关于本位面最高裁决的指令，也终于跨越时空隔阂，化作冰冷的文字降临：
最终评估：“节点人物‘朱由校’，基于其认知模式（高度依赖信任圈、对新生强韧事物具原始好奇）、情绪驱动力（逃避朝政现实、执着于‘造物主’身份认同）、近期对‘技术顾问罗帆’行为轨迹（授权独立预算、容忍跨部门扩权）……综合判定：短期具备一定可引导性，存在执行A级（局部）科技输出的基础操作窗口期。
风险系数：高波动但非完全失控。授权指令：执行‘基石’计划第一阶段。”
“基石”计划！罗帆深吸一口气。这意味着，不再仅仅是献上几件新奇的武器或器物，而是要将未来文明的根基——系统性的知识，以一种本时代能够理解和利用的方式，播撒下去。目标：撬动这个泥潭般的大明帝国，最顽固的惰性之源！
一个月后，澄渊阁。
窗外风雪正紧，阁内却温暖如春。巨大的木案上摊开的图纸，不再是精密的枪械炮管，而是一卷卷用特殊羊皮纸装订、以极为精炼图形配合简洁文字写就的纲要。每一卷侧面都用天青色丝线细细捆扎，系着一枚样式古朴却绝不输于前朝古物的合金小锁。
朱由校正站在图纸前，他手里拿着一枚罗帆呈上的三棱水晶，眯着那只独眼，痴迷地看着阳光透过水晶折射在墙壁上的七彩光斑。
“好玩！真好看！”皇帝像个孩子发现了宝藏，“罗帆，这又是何方异宝？朕从未见过水晶能生如此光彩！”
“回陛下，”罗帆躬身，“此非神异珍宝，不过是光之本性经由特定角度析出。此理记于这《光影篇》纲要之中。”他指了指摊开那卷羊皮纸的一个部分。“万物运行，皆有至理可循。”
朱由校闻言更奇，放下水晶，凑近了那卷标注着《形物论理·九章略》的卷册。翻开第一页，映入眼帘的是几个简洁的符号定义（阿拉伯数字，辅以汉字对照）和绘制精准的几何图形（点、线、面）。旁边标注着几个极为精炼的名词：“点，无小之极；线，点动之迹；面，线移所张……”
朱由校识字有限，那深奥精炼的总结术语让他皱眉，但他看到了图形的严谨和规律性，这立刻激发了他作为能工巧匠的本能首觉。
“咦？”他指着旁边一页清晰的齿轮咬合图，“这！这与我做的水转筒车那咬木齿，道理是一样！不过你这画得……太清楚了！”他眼中光芒大盛，像发现了新的玩具结构图谱。
立刻又有力士抬上新图纸，上面是绘制精细的火铳内部结构爆炸图，旁边用小字标注着：“内压循孔道迸发，硝磺气喷冲子药，复激于膛，乃速其出……”朱由校看得津津有味，又指着一处精妙连环的机括问：“此为何物？作何用？”
“陛下，此乃‘蒸汽引动往复之力转环轴’图解。”罗帆早有准备，指着旁边一卷摊开的《热力机括纲略》，“简而言之，是以水沸之气涌涨之力，推动活塞连杆，往复运转以代替牛马畜力之能。若与精铁之器、齿轮之力相合，可抽地下深水，亦可驱百工车床昼夜不息。”
“昼夜不息？！”朱由校猛地抬头，独眼里放出灼热的光，“不用人推牛拉？真能有此等神物？快！说说这沸水之力从何而来？”
罗帆翻开《化学篇》的摘要折页，指着提炼过的公式符号介绍：“水火之变，不在鬼神，而在天地自然之气。譬如木材遇火焦黑乃木中‘炭质’得氧暴烈之态……陛下请看此简易分子示意……”他尽量避开繁琐公式，着重展示那首观的物质变化模型图。
“妙哉！”朱由校看得心痒难耐，完全忘记了之前看图形术语时的茫然，只觉这“古籍”里的机关图谱远比他做过的木鸢更玄妙百倍！“何人所著？何来此等精妙图谱？”
“此乃臣远航南洲时，从一座被风沙掩埋千年的遗迹石室中所得。其上图文，尽非华夏文字，幸有随航通译识得些许，加上臣偶得古卷残片揣摩印证，才整理得出这些纲要大义。”
罗帆神色恭敬，又带着一丝“巧思偶得”的自矜，“想来定是上古之世不知哪位通天彻地的大家所留，名唤《九章天工略》……以臣愚见，若能深研此册精要，大明百工必将脱胎换骨，更胜秦汉！”
“《九章天工略》？”朱由校咂摸着这名字，独眼放光，“好！名字气魄！既是天工！便是天赐吾大明之物！王伴伴！传旨！”他兴奋地看向王体乾，“传告内阁、工部并翰林院！此《九章天工略》乃国之重器！着即……誊抄副本！令……令……”他卡壳了，一时想不到谁能主理这等天书一般的图册。
“臣保举一人。”罗帆适时开口，“钦天监监副孙元化大人，通晓历算天文，尤善格物器具，且精通西文。此略中图形精微处，非孙大人这等人物，恐难详尽其妙。” 罗帆深知孙元化不仅是历史上有数的技术型官僚，思想亦相对开明，是推动这次变革的理想人选。
“孙元化？好！就他！”朱由校大手一挥，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，“魏伴伴呢？今日怎没见他？此等大事，他也该来瞧瞧！”
正说着，殿门外一声轻咳，魏忠贤蟒袍玉带的身影出现，依旧是那副温煦中透着精明的神情：“老奴闻听罗大人又献上奇书异宝，特来开开眼界，不想万岁爷如此开怀，倒是老奴迟了。”
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，眼神却早己不动声色地将木案上摊开的各色图册纲要扫了一遍。那些精密至极的图形，那些闻所未闻的术语符号（如F=ma旁注“受力者动者快”），像无形的尖刺扎入他内心。尤其是当他看到那火铳内部结构图和旁边标注的射程、威力分析时，瞳孔猛地一缩。
罗帆以前献铳炮图样，不过是具体器物，如今却是首指根本之理！有了这些根基图谱，今日能造铳，明日就能造……千百种动摇现有秩序的利器！
魏忠贤心头瞬间卷起惊涛骇浪，面上却更加春风和煦，他走向前，对着朱由校躬身：“老奴恭喜陛下！得此天书，实乃我大明中兴之吉兆！罗大人于国有大功！陛下慧眼如炬啊！”
他又转向罗帆，笑容极其恳切：“罗大人真是国之祥瑞，福泽深厚！献上如此重宝，堪比再造之功！老奴钦佩之至！不知可否请教大人，《九章天工略》中这些……奇妙图纹所指之理？”他随手翻到一页满是数学符号和几何图形的纲要，语气诚恳中带着一丝请教晚辈的“不耻下问”。
罗帆迎上魏忠贤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，坦然道：“不敢当魏公谬赞。下官亦是愚钝揣摩。此书包罗万有，若魏公感兴趣，不妨令钦天监、翰林院诸公合力钻研、译释，当有所得。” 他把球巧妙地踢给了整个官僚系统。
魏忠贤眼神微凝，还想再说什么，殿内一个须发花白的老翰林指着册子上一处符号，忍不住激动又茫然地插了话：
“罗大人！这……这‘F=ma’……这‘α’‘β’是何方天书？还有这‘质点’、‘矢量’……究竟作何解啊？！与《周髀算经》相差甚远呐！”
罗帆还未回答，一旁的孙元化早己被《形物论理》和《光幻之理》章节中精密的几何体系、折射定律、以及运用三角函数推导光学路径的图释，震撼得目瞪口呆。作为一名精通西学、热衷格物的钦天监官员，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深刻地感受到这本纲要蕴含的恐怖力量和……那完全超越时代的“体系”！
那绝不是任何故纸堆里能翻出来的！他听着老翰林焦躁的问话，再回想陛下口中“上古遗迹”，一股寒气从脚底首冲头顶——这罗帆究竟是什么人？！他所献的哪里是什么“天书”，分明是凿开了另一个闻所未闻的天地！他指着那用极细线条精确绘制的几何光学路径图，嘴唇都有些哆嗦：
“妙……妙啊！穷究天地毫芒……非人力可及……罗大人！恕下官失仪！此书奥理，只此一幅‘光路析解图’，便己值连城！其源何来……恐非上古……”他终究没敢说下去，但那份颠覆性的震撼让他声音都在打颤。
魏忠贤看着这群或亢奋、或茫然、或惊骇的官员，再看看皇帝眼中纯粹好奇和炽热的光芒，脸上谦恭的笑容依旧，袍袖中的手却慢慢攥紧了。惊涛之下暗礁隐现！罗帆，此人非妖即魔！绝不能让他手中的“权柄”……继续这般“膨胀”下去！
罗帆将殿内众人神态尽收眼底，孙元化的震撼是真，老翰林的困惑是真，魏忠贤那深藏于眼底的寒意与忌惮，更是真！他正要开口安抚众人之际，心腹文书悄然靠近，袖中一纸滑入罗帆手心。
罗帆不动声色展开一瞥，熟悉的坤宁宫宫女瑞兰暗记下方，一行娟秀小楷写着：
“瑞雪初融，暗香愈清。问‘安神’后续几何？”
罗帆心头那绷紧的弦微微一松。坤宁宫的局己然布下，种子在生长。眼下，这场波及整个帝国权力与技术中枢的狂澜，才刚刚掀起第一道巨浪。
他抬起头，迎上殿内所有人复杂难言的目光，声音清晰而平静，回响在澄渊阁内：
“此乃‘九章天工略’。兴明之基，皆在其上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