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几乎是撞开了自家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，抱着昏沉抽搐的华九难冲进了昏暗的土屋。她小心翼翼地将华九难放在冰冷的土炕上，顾不上自己撞伤的背部和几乎虚脱的身体，立刻扑到炕边。
“九娃子！九娃子醒醒！”外婆的声音带着哭腔，枯瘦的手颤抖着拍打华九难冰凉的小脸。
华九难躺在炕上，身体还在无意识地轻微抽搐，眼睛紧闭，长长的睫毛因为恐惧而不住颤动，牙关紧咬，发出咯咯的轻响。他的小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，额头上冷汗涔涔，嘴唇发青。胳膊上的伤口虽然不再大量流血，但翻开的皮肉依旧狰狞，边缘己经开始红肿。
外婆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，疼得无法呼吸。她慌忙从炕头一个破旧的木箱里翻出一个小布包，里面是些晒干的草药和一块相对干净的粗布。她颤抖着用瓢舀了点冷水，冲洗掉华九难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浆。冰冷的刺激让华九难的身体又剧烈地抖了一下，发出一声模糊的痛哼。
“九娃子不怕…婆在…婆在…”外婆一边哽咽着安慰，一边将那些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草药嚼烂，小心翼翼地敷在华九难深可见骨的伤口上。剧烈的疼痛让华九难在昏迷中也皱紧了眉头。外婆用那块粗布，撕成条，仔细地将伤口包扎起来。她的动作因为心急和脱力而显得有些笨拙，但那份小心翼翼的心疼却无比真切。
处理完伤口，外婆又端来一碗凉水，小心地喂华九难喝了几口。冰凉的水滑过喉咙，似乎稍稍安抚了华九难体内翻腾的恐惧。他的抽搐渐渐平息下来，呼吸虽然依旧急促微弱，但不再那么紊乱。
外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，瘫坐在炕沿的小竹椅上，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。背部的剧痛阵阵袭来，她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。她看着炕上昏迷不醒、脸色惨白的外孙，又想起灵堂里张木匠恶毒的诅咒、枯井深处那双怨毒的眼睛……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，浑浊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。
“造孽啊…都是造孽…”她喃喃自语，声音嘶哑绝望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窗外的天色更加阴沉，雨似乎又大了一些。土屋里光线昏暗，弥漫着草药苦涩的味道和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冷。
华九难的眼皮颤动了几下，缓缓地睁开了。
意识如同沉船般艰难地浮出黑暗冰冷的海面。首先感受到的是左臂火辣辣的剧痛，疼得他忍不住吸了口冷气。紧接着，是全身的酸软无力，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。记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渣，瞬间刺入脑海：张木匠怨毒的眼神、飞来的刨刀、外婆的怀抱、枯井深处蠕动的黑发和那双淤泥般怨毒的眼睛……
“啊！”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，身体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，却牵动了伤口，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“九娃子！你醒了？！”外婆沙哑而惊喜的声音立刻在耳边响起。她几乎是扑到了炕边，枯瘦冰冷的手紧紧握住华九难没受伤的那只手，“感觉怎么样？胳膊疼得厉害不？还有哪里不舒服？”
外婆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关切和未干的泪痕，脸色比华九难好不了多少，憔悴得吓人。
“婆…”华九难的声音虚弱干涩，“我…我没事…就是胳膊疼…”他不敢提井里的东西，怕吓到外婆。
“没事就好…没事就好…”外婆连声说着，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，又摸了摸华九难的额头，入手一片冰凉，“吓死婆了…饿不饿？婆去给你热点糊糊？”
华九难没什么胃口，但还是点了点头。外婆挣扎着起身，步履蹒跚地走到灶台边生火。土屋里再次响起柴火燃烧的噼啪声，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就在这时，华九难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糊着旧报纸的木格窗。窗纸上破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洞。而就在那小洞外面，紧贴着窗纸，似乎有一小团模糊的、黄褐色的影子？
华九难的心猛地一跳！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升起！他屏住呼吸，死死盯着那个小洞。
那团黄褐色的影子动了动。紧接着，一只小小的、湿漉漉的爪子，扒在了破洞的边缘。爪尖细长，覆盖着黄褐色的短毛。然后，一只眼睛，凑到了那个破洞上。
那是一只怎样的眼睛啊！
眼珠是诡异的琥珀色，瞳孔狭长，像一道冰冷的竖缝。里面没有动物的懵懂，反而充满了人性化的狡黠、贪婪，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……期待？湿漉漉的毛发紧贴在眼眶周围，让那只眼睛显得格外突出和诡异。
华九南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！他想喊外婆，喉咙却像被堵住，发不出任何声音！他想移开视线，可那只琥珀色的竖瞳仿佛有着魔力，牢牢地吸住了他的目光！
窗外，雨声淅沥。
一个尖细、油滑，带着明显讨好意味的声音，清晰地、穿透了雨幕和薄薄的窗纸，钻进了华九难的耳朵里：
“小娃娃，你看我…像人哪？还是像神哪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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