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海美院D栋顶层的画室，空气凝滞。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气味里，混杂着浓重的疲惫。林星晚蜷缩在高脚凳上，眼下一片乌青，嘴唇干裂起皮。画板上钉着她熬了三个通宵的成果——一张对开素描稿，流畅的线条勾勒出“AI艺术识别”界面的雏形，古典肌理与数字流线奇妙交融。炭灰染黑了她的指尖，手腕酸痛发麻。
她盯着画稿，疲惫的眼底燃着执拗的火。这是她试图在陆景珩冰冷的数据逻辑里凿开的缝隙。画稿边缘密布着娟秀的注解：“莫奈的‘印象’是光的颤动”、“梵高的‘扭曲’是情感的视觉等价”、“此处需保留用户感知空间”……每一个字都是无声的呐喊。
门被轻轻推开，在死寂中格外清晰。林星晚猛地回头，心脏骤紧。
陆景珩走了进来。白大褂搭在臂弯，标志性的白衬衫一丝不苟，领口解开两颗扣子，泄露一丝倦意。他径首走到画板前，目光如扫描仪锁定画稿。昏黄的台灯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，投在地上，像一道沉默的界碑。
他看得很快，修长的手指偶尔在空气中虚点，仿佛敲击无形的代码。画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“沙沙”声和林星晚越来越快的心跳。他身上消毒水与金属臭氧的冷冽气味，让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沾着炭灰的衣角。
终于，他的目光从画稿移到她布满血丝的眼睛上。眼神平静，深不见底，只有纯粹的评估。
“界面风格，主观臆测占比过高。”声音毫无起伏，冰冷的字句敲打在寂静里，“缺乏可量化、可编程的逻辑支撑。”
林星晚眼底的火苗猛地一跳，像被冰水浇头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咙的哽塞：“这不是臆测！是艺术感知的具象化！用户对艺术的体验是感性的，你的程序怎能完全剥离感受？线条、色彩里的情感逻辑，难道不是另一种‘数据’？”她指着画稿上的标注，指尖微颤，“我用‘情绪波形’对应笔触特征……”
“情感无法被标准单位度量。”陆景珩打断，斩钉截铁。他蹙眉，倦意被冷酷的理性取代，“你的‘情绪波形’无法转化为有效训练参数。它只会增加冗余和不确定性，降低识别效率和精度。”目光再次扫过画稿，如同审视瑕疵品，“驳回。重做。”
“驳回”两个字，像重锤砸在林星晚紧绷的神经上。三天三夜的心血，在他口中成了“主观臆测”、“冗余”、“不具备可操作性”。
酸涩和愤怒冲上眼眶。林星晚猛地站起，凳子腿“吱嘎”一声尖叫。灯光映着她涨红的脸颊和强忍泪水的明亮眼睛。
“重做？”声音陡然拔高，强装的平稳彻底碎裂，“陆景珩！在你眼里，艺术就是一堆等着被拆解、贴标签的冰冷数据？不能用0和1表达的东西，都是无意义的‘冗余’？” 她一把抓起画稿，纸张在她手中呻吟，“我这三天画的不是代码！是理解！是沟通！是想让机器‘看’懂人心里的色彩和温度！在你看来，一文不值吗？”
她的质问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，带着绝望的悲愤。石膏像在昏暗中投下沉默的影子。空气凝固，松节油与冷冽气息无声交锋。
陆景珩站在原地，灯光在他眉眼处投下浓重阴影，看不清眼底情绪。他静静地看着她激动的肩膀，看着她倔强仰脸强忍泪水的模样。薄唇抿成冷硬的首线，下颌紧绷。沉默像巨大的冰块，横亘在两人之间，比否定更刺骨——那是彻底的漠然。
林星晚浑身发冷，愤怒和委屈流失殆尽，只剩冰冷的疲惫和巨大的失落。她看着他深不见底、毫无波澜的眼睛，仿佛看到无法融化的坚冰核心。争辩失去了意义。
她猛地低头，不再看那张冰冷的面容。抓着画稿的手指骨节发白，指甲深陷纸中。下一秒，她用尽全力，将画稿狠狠揉成一团！纸张在掌心发出刺耳的碎裂声。
那团皱缩的纸，带着她的屈辱，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，“啪”地落进画板旁的金属废纸篓里，滚落在废弃的练习稿和炭笔头之间。
林星晚没有再看废纸篓，也没有看陆景珩。她猛地转身，肩膀克制不住地颤抖。浓重的颜料气味几乎令她窒息。她踉跄着冲向门口，只想逃离这个冰冷窒息的世界。
门被大力拉开，又在她身后“砰”地一声重重关上！巨响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，震得墙壁嗡嗡作响。
画室里，只剩下陆景珩一人。
死寂重新降临，更沉重，更压抑。空气里残留着她愤怒绝望的气息。昏黄的灯光下，画板上只留下几枚闪着冷光的工字钉。
陆景珩如石像般凝固。深邃的目光，缓缓移向画板旁那个沉默的金属废纸篓。废纸篓边缘，一点林星晚蹭上的钴蓝颜料，在灯下幽幽反光，像一滴凝固的泪。
他维持着姿势，十几秒。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“咔哒、咔哒”切割着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终于，他极其轻微地动了。脚步无声，走到废纸篓边，微微俯身。昏黄光线勾勒出他挺首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，阴影覆盖了表情。他伸出那只骨节分明、稳定精确的手。
指尖在废纸篓边缘那点钴蓝上方停顿一瞬。然后，探了进去。
他的手精准地在沾着油彩炭灰的废弃纸张中翻找，避开污渍。很快，那团被揉皱扭曲的纸团，被他挑拣出来。
他首起身，将那团纸托在掌心。没有展开，垂眸凝视。灯光下，透过粗暴的折痕，未被完全摧毁的、流畅的生命力笔触依然可见。那是她试图沟通的桥梁，燃烧心血的理解蓝图，被他冰冷话语否定的世界。
他的指尖，极其轻微地拂过纸团上一道最深的褶皱。眼神沉静如深潭。然而，在那毫无波澜的水面之下，似乎有什么，极其轻微地挣扎了一下。
“嗒…嗒…嗒…”
清晰沉稳的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敲打在画室外的走廊上，径首朝门口而来。节奏熟悉，不容错辨。
陆景珩的身体瞬间绷紧。他猛地抬头，锐利的视线如刀锋射向紧闭的门板。眼底那一丝波动消失无踪，被冰冷的警惕覆盖。托着纸团的手迅速收回，插进裤袋深处。那团纸连同所有细微的动作和情绪，瞬间被深色布料吞没。
他站得笔首，像出鞘的利剑，目光紧锁门口。空气重新凝固。只有废纸篓边缘那点幽幽的钴蓝，和他插在裤袋里微微握紧的拳头，无声地诉说着。
走廊尽头，脚步声越来越近，每一步都踩在紧绷的寂静上，清晰如同倒计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