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7年7月19日 傍晚 香港深水埗
程美琳站在荔枝角道的拐角处，雨水顺着铁皮屋檐滴落，在她的驼色风衣上洇开深色的痕迹。她将Nikon FE2相机藏进旧衣回收箱的夹层里，动作熟练得像是在电视台道具间整理设备。梅雨季节的香港，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，混合着街边大排档的油烟和下水道泛起的腥气。
霓虹灯在积水的路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，红绿相间的光斑随着涟漪晃动，像是被搅散的琉璃。她数着电线杆转弯，第三根的漆皮剥落得最厉害，露出里面锈蚀的金属——这是线人告诉她的标记。
铁皮棚下，一台老式录音机正播放着陈慧娴的《傻女》，但磁带显然己经磨损，歌声失真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喉咙，偶尔还夹杂着刺啦刺啦的杂音。程美琳皱了皱眉，这首曲子她太熟悉了，上个月在无线台的录音棚里，她亲眼看着颜书鸿为陈慧娴调整麦克风的位置，他的手指在调音台上轻轻滑动，像是抚过情人的皮肤。
"阿姐，买带么？"
一个穿人字拖的瘦削少年掀开防雨布，露出一纸箱的TDK空白磁带。标签上手写着"谭咏麟'87演唱会·绝密母带"，字迹歪歪扭扭，但程美琳的目光却被右下角的一行小字吸引——"作曲：颜书鸿"。
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烫金的字体。这不对劲。颜书鸿从未公开过这首曲子，甚至连demo都没录过。上周在半岛酒店的下午茶会上，他还亲口说过这首曲子要留给年底的张国荣新专辑。
"我要见你们老板。"她摘下墨镜，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，分不清是雨还是汗。
少年警惕地打量着她，突然伸手从纸箱底部摸出一盒没有标签的磁带，塞进录音机。熟悉的钢琴前奏响起，程美琳的呼吸一滞——这是《月半小夜曲》的原始版本，但旋律比公开发行的更加哀婉，尾音处多了几个升降调，像是哭泣时的哽咽。
"颜生说，如果是程小姐来，就放这个给她听。"少年咧嘴一笑，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齿，"他说您一定听得懂。"
程美琳握紧了拳头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三年前在天星小轮上，颜书鸿曾哼过这个版本的旋律，当时他说这是即兴创作的，永远不会录下来。
雨突然大了。
1987年7月19日 深夜 福华街地下工场
通风管滴下的水珠在调音台上炸开细小的水花。程美琳蹲在阴影里，手指轻轻抚过那台昂贵的Studer刻录机——机身还是温的，有人刚离开不久。
监视器的屏幕突然亮起，蓝色的荧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眼。《千千阙歌》的波形图在屏幕上跳动，音轨被分割成无数细小的锯齿状线条，像是心电图上的生命迹象。程美琳眯起眼睛，发现波形图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标记——一朵玫瑰的剪影，和颜书鸿西装口袋上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她的目光扫过控制台，在堆积如山的空白磁带中发现了一个突兀的存在——一盒贴着"上海咖啡"标签的老式磁带。这种型号早就在五年前停产了，现在市面上流通的都是二手货。程美琳小心翼翼地取出来，磁带的转轴上还缠着一根长发，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。
"程小姐。"
阴影里走出一个穿黑色皮衣的男人，手里把玩着一把瑞士军刀。程美琳认得这把刀——去年宝丽金的周年庆酒会上，颜书鸿就是用这把刀开的香槟。当时他的手指被瓶塞划破，鲜血滴在白色的桌布上，像是一朵小小的梅花。
"颜生说你会来。"男人用刀尖轻轻挑开那盒上海咖啡磁带的外壳，露出里面印着"1984"字样的索尼原厂带基，"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"
程美琳没有伸手。她的目光落在男人左手无名指的戒痕上——那里有一圈明显的白印，像是刚摘掉戒指不久。她突然想起上个月在《明报周刊》上看到的八卦：颜书鸿的御用录音师突然离职，据说是去了加拿大结婚。
"告诉他，盗版生意配不上一个真正的音乐人。"她的声音很轻，但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。
男人突然笑了，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。他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，通风管里立刻传来悠扬的萨克斯声——竟然是《上海滩》的变奏版，旋律被拉长、扭曲，带着几分爵士乐的味道，却又诡异地贴合原曲的灵魂。
程美琳猛地冲向消防通道，高跟鞋在铁质楼梯上敲出急促的声响。在拐角处的水泥墙上，她发现了一道新鲜的划痕，组成五线谱状的纹路——和颜书鸿送她的那支镀金打火机上的花纹一模一样。
1987年7月20日 凌晨 旺角洗衣街
晨雾笼罩着旺角的街道，7-11便利店的灯光在雾气中晕开，像是一团模糊的橙色光晕。程美琳站在店门口，看着显影液里的照片渐渐浮现出影像——盗版工厂角落的日历显示是1987年7月20日，但照片右下角的电子钟却清晰闪烁着"1983.11.05"的字样。
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收银台上的小型电视机突然插播新闻："昨夜深水埗警方查获大型盗版光碟制造窝点..."画面一闪而过，程美琳却清晰地看到了半张被烧焦的乐谱——那是《似是故人来》的手稿，三年前她在庙街的算命摊前见过。
咖啡杯从她手中滑落，在水泥地上摔出一道细长的裂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