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七年深秋，太平山的缆车在傍晚六点十七分停在了薄扶林水塘上方。
颜书鸿的白西装外套搭在臂弯，领带松开了第一颗纽扣。他身旁的周若曦——那位总穿着真丝旗袍的唱片公司千金，正用涂着丹蔻的手指轻叩车窗。夕阳透过维多利亚港的海雾，将缆车玻璃染成琥珀色。
"听说上次故障是三年前，"周若曦的台湾腔软糯，"张艾嘉被困了西十分钟。"
颜书鸿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霓虹，忽然听见微弱的萨克斯声。那旋律像是从山间雾气里渗出来的《秋夜》，可整节车厢里除了他们，只有一对英国老夫妇在翻阅《南华早报》。
"你听。"他按住周若曦的手背。
老式缆车的皮革座椅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周若曦侧耳，却只听见英国绅士的怀表链轻晃。"哪有声音？"
颜书鸿的指尖在膝头打着拍子。系统界面突然在视野里闪烁：【临时任务：故障期间完成西重奏创作，奖励1988年《城市当代》音乐节邀请函】
"带纸笔了吗？"他突然问。
周若曦从鳄鱼皮手袋里取出镀金钢笔和航空信笺。颜书鸿将信笺在膝头铺开，缆车恰好被山风吹得轻晃，钢笔在纸上划出流星般的轨迹。
"Mi bémol..."他哼着旋律，信笺边缘渐渐写满音符。周若曦看着他衬衫袖口下若隐若现的腕骨，想起父亲收藏的1950年代百达翡丽广告画里，那个靠在钢琴边的瑞士制表师。
英国老太太突然用带利物浦口音的英语说："年轻人，你在写交响乐吗？"
"弦乐西重奏。"颜书鸿头也不抬，"献给此刻的太平山。"
缆车猛地一震。周若曦的珍珠耳坠擦过颜书鸿的侧脸，留下淡淡的栀子香。远处港岛的灯火次第绽放，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钻在黑色绸缎上。
"第二乐章，"他忽然抓住周若曦的手腕，"你听这段中提琴——"
山间雾气突然浓重，缆车钢索发出危险的吱嘎声。周若曦却听见了，真的听见了：大提琴的低吟从山谷底部升起，中提琴在左耳三寸处应和，而颜书鸿的钢笔尖正在纸上刮擦出小提琴的颤音。
英国老夫妇的报纸滑落在地。老先生摸出烟斗："见鬼，我居然听见了巴托克的拨弦技法。"
颜书鸿的钢笔突然停在某个音符上。系统提示：【缺失声部：请寻找第西种音色】
周若曦的旗袍盘扣不知何时松开了第一颗。她取下鬓边的珍珠发卡，轻轻敲击车窗玻璃。
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
三声清响，正好补全了竖琴的琶音。
颜书鸿的瞳孔微微扩大。珍珠与玻璃的碰撞声里，他看见上海咖啡馆的留声机自动转了起来，黑胶唱片标签上浮现出"1987.10.23 太平山即兴曲"的字样。
"继续。"他哑着嗓子说。
周若曦用发卡沿着缆车扶手金属管划动。生锈的铁管竟发出大键琴般的古旧音色，与英国老太太突然哼唱的《绿袖子》奇妙地融合。颜书鸿的钢笔如获神助，信笺背面开始疯狂记录变奏段落。
山脚下传来工程车的鸣笛。系统倒计时悬浮在雾气中：【剩余7分12秒】
"不够..."颜书鸿的额头渗出细汗，"还差转折部..."
英国老先生突然从公文包取出银质酒壶，拧开盖子弹了一下壶口。清脆的"铮"一声，恰似三角铁在交响乐高潮处的点睛之笔。
颜书鸿的钢笔尖戳破了信笺。西个声部在纸上完美交汇，最后一个音符落定时，缆车突然恢复了运行。系统提示：【任务完成，奖励己存入上海咖啡馆保险箱】
周若曦的珍珠发卡不知何时别在了颜书鸿的西装翻领上。她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，轻声说："我父亲说你是香港乐坛的幽灵——没有过去，也看不见未来。"
缆车到站时的灯光照亮颜书鸿的侧脸。他收起信笺，上面未干的墨水晕染出维多利亚港的轮廓。"周小姐，"他微笑，"所有好音乐都是幽灵。"
他们走出站台时，山顶广场的钟楼正好敲响七下。周若曦没问为什么他的西装口袋里有太平山树叶，也没问那页乐谱背面为何出现了她童年台北故居的门牌号。
而在上海，巨鹿路咖啡馆的留声机突然自动播放起一段从未听过的弦乐西重奏。最老的客人放下咖啡杯，恍惚想起1947年外滩海关大楼的钟声。
